用马斯克的方式理解马斯克

2017-04-08 听说 卢泓言 卢泓言
古时候有个皇帝。大臣报告说,百姓穷的连米粥都吃不上了。皇帝很不理解的问,那他们为什么不吃肉汤呢?这是个流传很久的有生命力的真事。但真问题不在于皇帝不理解百姓,让他去百姓家里住两天就行了。让百姓理解皇帝却是很难,他们不可能都去皇宫住两天。自上而下的理解不难,自下而上的理解很难。

矛盾在于,当我们越是觉得一个人如此独特,而越想要理解这个人为何如此独特的时候,我们越不可能真实的理解他。他之所以被我们觉得不可思议,是因为他跟我们之间的差异大的不可思议。我们每天都在理解一些人和一些事,这是我们活着的基本的元素,对于理解这个事情而言,这是一个恒常的问题。伟人注定是会被误解的。

在TED演讲现场,马斯克(Elon Musk)被问到,你在差异如此大的各个行业都做出成功的创新,你如何做到的?马斯克说,我实在不知道。然后双手合十于胸前很虔诚的愣了几秒钟,勉强的补了一句,我很努力……后来,清华经管学院院长钱颖一问马斯克,你如何完全自学就掌握了顶尖的物理学?马斯克说,我读书啊,书就在那里,去读就行了。当时的钱颖一努力的在掩饰自己的一脸茫然。这两个片段似乎也在佐证,难者不会,会者不难。马斯克也不知道如何用我们能听明白的方式说清楚自己。

金刚经和道德经讲述高境界的智慧。里面有一些我们看起来逻辑完全矛盾的词句,比如,说法者,无法可说,是为说法。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……我会忍不住问这些大神们,你到底是说了还是没说呢?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?既然你说了就表示不知道,那你还干嘛说呢?这样的疑问在我心里真实的存在着,但我也同时觉得这些疑问都是那一句话的翻版:百姓为什么不吃肉汤呢?

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尽量的去理解更伟大的东西,因为理解是可能的。否则金刚经和道德经不会被说出来留下来。听着这些看似自相矛盾的逻辑,我至少会觉得,有一些境界是我还不能触到的,于是雷达会更打开,心会更敞开,我开始从自己的旧轨道上脱离。马斯克说,我不知道。又说,读书就行了。似乎没有任何意义。但其实这里面就包含着真意。他不可能做出无意义的表达,你如果对他足够的感兴趣,就能明白点什么,你的状态会有变化。

我相信一定不能用自己的直觉和经验去理解别人,那是我跟别人的差距的根源,那是盲人摸象。这样做,永远会原地踏步。刚做记者时,我写文章批评周鸿祎。他跟我说,你写的东西,看不出周鸿祎有什么毛病,倒能看出你有什么毛病。

我觉得有一种可靠的方式是,首先去理解别人的方法论,然后拿这套方法论去理解他这个人,以及他所做的一切。用他的方法论替代掉自己的经验和直觉。这样,可能走在了正确的路上。

看了很多关于评论马斯克的东西。我觉得这些都不是马斯克。比如他们会说,这个人同时颠覆了四个行业。这个人受不了交通堵塞,于是想在地下挖隧道了。他能把设计、技术、商业融合到一起。他有无比强的冒险精神。这些话,感觉都是另一个版本的“百姓为什么不吃肉汤呢”。说不定那四个行业在他的思维框架里只是一个东西,说不定所谓冒险精神只是一个极不重要的副产品。

​第一步,马斯克的方法论是什么?

​他本人最常提到的是第一性原理。把问题回归到最基础的本质上,这个本质不能被忽略不能被违反,然后再逐步往上推理。这不同于一般人习惯的类比法,照搬别人怎么做的,然后加以改良。比如孩子的教育,如果用类比法很可能会涉及,读哪家学校,学什么专业,哪里买学区房,几岁送出国……如果用第一性原理,就得先问,教育的本质是什么?假如认为教育的本质是呵护天性、激发潜力,那送进学校就可能是个危险的事情了,还可能干脆留在家里自己教了。

不要想着站在巨人的肩膀上。不要盯着竞争对手。这是第一性原理的一个暗示。巨人和对手很可能站错了地方。你得先搞清楚应该站在哪里。如果那里恰好有巨人或者对手,你正好可以用用他们。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,那就从头开始。这很寂寞,也很艰难,但不会失掉本质。现代人好像什么都有了,但越不快乐,就是没有用第一性原理。马斯克说,用第一性原理会让你心里难过,你不合群。

第二步,用第一性原理来理解马斯克。

SpaceX是理解马斯克最重要的事。在此之前,马斯克有两次创业。但这两次创业,都属于类比法。跟大多数创业者的心态一样,既然互联网这么好的玩意儿来了,可以选个空档进去做一做,比如黄页,比如支付。虽然具体做事当中会用到第一性原理,比如做PayPal,用最直接的不绕弯的方式完成了支付。但在选择做什么事这点上,并没有用到第一性原理。有了网络黄页和PayPal,人们找信息和支付更便利了,但对于人的生活,没有改变什么本质。

这两次创业可以看做助跑,练手、攒钱、攒名气。用第一性原理做事,平地起高楼,除了要强大的心力,也要强大的实力。

做正确的事,正确的做事,是两件事情。在做正确的事上用第一性原理,在正确的做事上用第一性原理,也是两件事。大部分人都是在用类比法选择那个正确的创业,比如重新设计手机,比如为发烧友而生的手机,比如一部有情怀的手机,比如顺势而为,比如台风来了,猪也会飞,比如竞争对手是我的磨刀石。

SpaceX是用第一性原理选择的创业。马斯克说了两点。第一,他相信地球会有大灭绝,人类要延续就只能走出去。第二,文明能维持一个自给自足的规模,需要至少100万人口。可以这样理解这两句话,创业的本质是为了人类的美好和进步,其中最基础的是要存活,于是,就逆向推演,有了一系列的后面的事情。选择目的地火星,制造火箭,重复使用火箭,等等,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所必须做的,是在目前的阶段没有选择的。

马斯克是一个兼顾极为悲观和极为乐观的人。霍金也是一个悲观的人。他说,人类已经有了毁灭地球的能力,却还没有逃离地球的技术。马斯克比霍金更悲观,他觉得人类不仅仅具有能力,而是毁灭必然发生。马斯克更重要的是还同样乐观,既然人类还没有这个技术,那我就来搞定吧。有没有SpaceX,人类的命运可能会有本质的变化,灭绝或者继续。这是第一性原理的应用。有没有iphone或者搜索引擎或者电子商务,不会直接的拯救人类文明,甚至会加速它的毁灭。很多人承认科技会搞死人类,马斯克说,那我就用科技来拯救人类吧。

当SpaceX实现了火箭的回收,以及再使用和再回收以后,这会数量级的降低火箭发射费用,从而使得更多人能去太空。很多人赞叹马斯克的伟大。但逻辑可能错了。马斯克不是因为做到了这件事而伟大,而是因为马斯克有了一个伟大的目标,拯救人类,才做到了这件事。实际上这是第一性原理的伟大。

回到原点来看这个问题,马斯克要在火星上延续自给自足的人类文明,最少需要100万人。所以必须要送100万人上去,否则发射无论什么火箭,马斯克都是失败的。按照传统的火箭的造价,送一个人上火星需要100亿美金。马斯克说,现在地球上不会有出得起100亿美金的人愿意去火星垦荒。所以费用必须降低。马斯克认为必须降低到20万美金以下,也就是美国的房价的中值。卖掉房子,去火星安个家,也许真的会有100万人愿意试一下。而要把一个人去火星的费用从100亿美金降到20万美金,需要缩减4.5个数量级。对于此,即使是卓越的创业者,相信绝大多数人也会望而却步,但马斯克还是要做到,否则的话,他就拯救不了人类了。

继续使用第一性原理。看火箭发射的成本,可以有四个途径,每一个途径都可以把费用降低至少一个数量级。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火箭重复使用而不是只能使用一次。因为火箭的制造费用占了大部分的成本。这是马斯克必须最先解决的问题。一架飞机的成本是1亿美金,如果只能飞一次,一个乘客需要支付50万美金。但飞机可以多次使用,所以现实里一个乘客可以只支付100美金就能飞一次。幸运的是,马斯克确实做到了火箭的重复使用,使费用下降了至少一个数量级。

为什么诸如NASA这样的机构做不到数量级的降低成本?第一性原理可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。如果你的目标只是听起来很崇高的“探索宇宙”,或者很急迫的军备竞赛,那么数量级的降低成本并不是你的首要考虑因素。你就很难兼顾到。但如果你的目标是运100万人去火星建立自给自足的文明,那你必须做到成本的数量级的降低。在制定目标时是否遵守了第一性原理,会得到巨大的不同的结果。周星驰也说过一句话,为什么坚持,想一想当初。

马斯克为什么会又做了Tesla/Solarcity/Hyperloop/Boring/Tunnels这么多项目呢?有人说,这是马斯克的伟大之处,能跨越区别如此大的领域。说马斯克开车堵在路上,于是想到了在地下钻隧道。我觉得这只能当作一个玩笑。如此三心二意的人,会是那个每周工作100小时,预计在2025年就会把人送上火星的马斯克吗?我不这样看。我依然觉得,不是做了这些事而让马斯克伟大,而是马斯克用第一性原理确立一个伟大的目标,所以才做了这些事。

科幻片里会有这样的情节,人类在某个阶段里的密集的在各个领域的技术突破,都源自对一架坠毁在地球的外星飞船的逆向研究。当马斯克要造一架最先进的太空飞船时,当他要在没有空气和液态水、0度以下、气压极低、一片荒芜的火星上建立一座城堡时,这是个史无前例的工程,他必须在各个领域都做出突破性的技术。而完全掌握这些技术需要一个实验打磨的过程,并且这些技术恰好对地球有利,并能产生利润,于是,那些被人们理解为“跨越多个行业的创新”就相继诞生了。

马斯克设计的太空飞船,当它进入轨道后,会打开两扇巨大的太阳能板。当人类开始在火星上落脚时,必然会依赖对现成的太阳能的利用和存储。于是,Tesla/Solarcity就出现了。它们能帮助地球减少石油和天然气燃烧产生的污染。同时,Tesla也用到了建造火箭的金属,抵消掉了电池板的重量,使得整车保持轻盈。马斯克说,可能推出一个在全球范围内高速运输货物的业务,比如从纽约到东京只需要25分钟,横跨大西洋只需要10分钟。那是因为SpaceX掌握了回收火箭的技术。把火箭发射到空中,然后在地球上另一个地方降落,最多45分钟。

马斯克曾经警告,AI可能导致人类的灭绝。比如,AI可能会发现,最有效的消灭垃圾邮件的方式,是杀死人类。霍金和盖茨也在不断表达一样的担忧,认为AI可能比核武更恐怖。这是马斯克必须进入这个领域的原因。如果AI在马斯克的火星城市建立起来之前就灭绝了人类,那他就白忙活了。即使在AlphaGo横扫人类围棋高手之前很久,人类就已经能够毁灭地球。现在有了每天都在变得更聪明的AlphaGo这样的东西,即使它们不会灭绝人类,人类自己灭绝自己的能力和可能性也大大提高。

马斯克最早期的动作包括投资后来被谷歌收购的Deepmind,投资Vicariou,成立非盈利的OpenAI等等。他声称的用意是出于保护动机的参与,在事情变得不可挽回之前,知道它,才能确保及时的阻止。逐渐,马斯克的策略由保守变得越发有进攻性。他开始想让每个人都能接入并且获取AI的能力,那么这项‘超能力’就不会隐藏或集中在少数科技或政府精英的手中,成为奴役的工具。

Neuralink是最近的动作。利用一种神经织网技术,把人脑与AI相连,成为半机器人,这种情况在很多科幻片里出现过。这种方式对人类的保护逻辑是,无论AI多么发达,它都只是半机器人的能力的一个子集,人脑随时能利用它的能力和运算结果。除非AI强大到在任何方面都能强过人脑,他们才能打个平手。而这个假设在哲学上是不成立的。且不说AI在认知和逻辑上还差人脑太远,就算蚂蚁,也有老虎或者人类所不及的地方。AI在很多年前就打败了人类的国际象棋冠军,但现在的国际象棋冠军不是人类,不是AI,而是人类和AI的组合。

问题是,马斯克这个进攻性的动作是否符合第一性原理,即是否抓住了AI和人的本质?人脑是一个运算器还是收音机?不是所有人都认为AI会在高级的智能上秒杀人类。比如李彦宏和沈向洋都说到一点原因,人类还远远搞不清楚人脑是怎么工作的。我们只开发了大脑的5%。也就是说,人脑的本质还是未知,机制也未知,心跟脑的关系还是未知。单单靠从大量数据里寻找客观规律却并不清楚具体逻辑,这只能在简单重复的事情上取代大脑,但在缺少大量数据的最前沿最顶级的智力游戏里,大脑还不可替代。

在人脑本质未知的情况下,通过物理装置接入外在的AI,是否会破坏人脑本有的机能,是否会让人脑直接暴露在外部入侵的风险下,这两者是不是比AI本身更大的风险?一个人得了病,医生说必须做手术,病人可能就死在了手术台上。或者,一个人得了病,医生说会传染,让所有人吃药,可能所有人都病了。马斯克到底是一个天使,还是一个疯子,甚至是披着天使外衣的魔鬼?如果马斯克是天使,他一定不介意被当作魔鬼来加以审视。用一以贯之的第一性原理来提问,人脑的本质是什么?问题在于,越是向底层探寻本质,越需要卓绝的能力。搞懂人脑看起来比移民火星难多了,就连马斯克这样的人也只能退而求其次,于是有了莫大的风险。

不同的人使用第一性原理的层次是不同的。有的人用它做正确的事,有的人用它正确的做事。有的人用它创业,有的人用它生活。那取决于你对本质的理解在哪个层次上。我不认为马斯克使用第一性原理的境界是最终极的。人类灭绝的原因是什么?为什么不直接针对原因?既然人类会在地球上大灭绝,即使人类在火星延续了文明,甚至走出了太阳系,他们就不会遭遇大灭绝吗?马斯克的方法是,不断的迁移,像游牧民族那样,待水草枯竭时,去往下一个地方。如果你认为人类的最本质意义是保持种族的延续,而不拷问灭绝的本质,那可能只好这么办了。

很多人不会认为人类的最本质意义是为了种族的延续,或者并不认为生命的延续一定要通过身体的存活。有人会认为,人类的最本质意义是真实而持久的快乐,获得真理,精神的永生。如果是这样,马斯克想做的事实在太笨拙了。很多人都跟马斯克一样预言了人类的灾难,甚至是大灭绝。但他们给出的方案非常的简单,不必惧怕大灭绝,不必去火星,不必驯化AI。你只要好好的训练自己这颗心,你就能有无边的快乐,智慧,和永生。这些生命的本质都藏在心的里面,跟星球和AI等等都无关。这些方案没有风险没有副作用。

即使对于马斯克自己,延续人类文明也不是一个最契合本质的事业。马斯克觉得我们生活在虚拟的世界里。他说,我们生活在真实世界的可能性只有亿分之一。这意味着他基本认定了自己是串活跃的代码而已。如果这是真的,那么移居火星有什么意义呢?正如他自己所说,在虚拟世界,我们灭绝之后,只需要重启系统我们就新生了。也许验证这个命题可能实在太难,马斯克选择了火星这样一个退而求其次的事业。也有很多人抱有跟马斯克类似的观点。他们认为人生就是一场梦,一切都不是实有的。我们训练自己的心,就能从梦中醒来。

谢谢马斯克,他引起了我们对第一性原理的重视,他证明了,紧扣本质能带来极大的益处。我们可以使用这个方式去重新审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。